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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眼中见我色相
三月十八,卯正时分,隐机观照例敲了开静钟。天色尚未大明,早上的空气湿润凉爽,奉玄换了衣服,洗漱之后先扫了地,然后去扫叶台找师父练剑。虚白散人不修剑道,早上不必练剑,他有诵经早课,自和师叔师弟们去殿里敲木鱼诵经。
草丛里夜露未干,虫鸣唧唧有声。远处的殿里,木鱼发出“当”“当”脆响,每十六声木鱼响后有人敲铙,“当——”一声金声长响能震颤着覆盖三声木鱼声。
奉玄练完剑,觉得左臂隐隐泛疼,那种疼不是皮肉的疼,更像是骨头在疼,痒而酥麻,如同在被蚂蚁叮咬。清凉山人看见他收了竹剑之后捏了两下手臂,说天要下雨,让他去找雪岩药师要几条艾条。
巳时左右,天上果然下了雨,雨下得很小,随着和风到处飘摆,不像是雨,倒像是弥漫而起的雾气。下雨天不必清扫长阶,佛子踩着湿漉漉的花瓣上山,手里撑了一把雨伞。
太阳一直不曾露面,天色阴沉,云上隐约有雷声滚动。隐机观内木鱼声未停,雨声细小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打在叶子上时才会发出声响。奉玄找雪岩药师熏完了艾条,猜佛子快要走到山上了,直接去了隐机观门口。天色很暗,他睁着眼,隔着雨雾看见一把白色的纸伞正向着隐机观靠近,于是就知道是佛子来了。
佛子的春衣大多颜色浅淡,他换了一件素白圆领袍,手上撑着伞,收伞露出脸来的时候,整个人清净得像是……佛子收伞,奉玄的心跳几乎为之一停,他想了想,觉得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好友。珠玉是死物,银凉雪冷,清波太淡,白龙太腥——佛子就是佛子,不必像什么。
佛子长得极好,穿的衣服向来也是极好的。他的袍子必然不会只是一件简单的素白袍子,单层的袍子经常显得软塌塌的,穿不出非凡的气度,他穿的是一件白面枣红里的圆领袍,内里的枣红绸上由他外祖母用金线细细绣了三列梵语楞严咒——晚上堂庭山一直下雨,佛子住在了山上,脱去袍子时,奉玄看见了他衣服上的咒文。
白天虚白散人自己抱琴去了水边,他要去舟里弹琴,问奉玄要不要去找他,奉玄觉得去水边的路上一定有蚯蚓蜗牛,就说自己不去了。虚白散人让奉玄别忘了喂鹤,奉玄等到了佛子,先和佛子去喂了鹤,看雨势渐大,就没有再往山中去,和佛子一起回了松风台。
奉玄的古琴名叫雪窦,在松风台屋中里的桌上摆着。“雪窦”这个琴名是虚白散人开玩笑时起的,虚白散人有陶然、江湖汇观、法镜等等十几把古琴,他给自己的琴都取了名字,也给奉玄的琴取了名字。奉玄刚刚学琴时,只有八岁,手上没有力气,又嫌琴弦磨得手指疼,更不肯使力,虚白散人笑话他弹琴没有声音,又因他那把琴下有一块白痕,说:“人家说‘雪窦无声’,这琴不如就叫雪窦吧。”
奉玄取了琴和佛子在廊下听雨,奉玄抚琴,佛子吹笛。奉玄更擅长弹琵琶,两人以琴笛合奏几曲后,奉玄对佛子说:“我的琴弹得不好,好友要是想吹笛,不如我们去找我师兄。”
佛子说:“不必了,吾友正好歇一歇,不要累到左手。”
奉玄说:“下雨天去不了远处,在屋里枯坐,却也没有意思。好友,我们去找我雪岩师姑吧,叫上我师姐,四个人在山高处歇一歇,等雨停了,能在高处俯瞰云海。”
佛子的母亲认识雪岩药师,佛子和雪岩药师、隐微药师皆不是生人,于是打着伞和奉玄去了交光台。交光台是隐机观十二台中最高处的台子,奉玄和佛子走到交光台时,雪岩药师正在和隐微药师整理药方,另外叫了自己的两个师弟在一边抄书。
雪岩药师见奉玄和朋友特意走上来找自己,和众人说天色不好不太方便写字,不如休息,于是停了整理药方和抄书的工作。奉玄的贞筠师叔提议拈字清谈——每个人写两个字,每次抽一个字,每人都要说一个带着这个字的道门或佛门典故,说不出来就在手上点一个红点。
雪岩药师开玩笑说:“点到手上无趣,就点到脸上吧。”
奉玄知道雪岩药师做的丹泥沾到皮肤上三天都洗不掉,一听就想走了,贞筠散人直接说:“那不行,我读书少,我走了。”
其实贞筠散人是隐机观读书最多的人。雪岩药师关门,说:“师弟不能走,你出的主意。”
贞筠散人撸起袖子,说:“不走,那不走了,师姐关了门,那我写多写几个难字,要点红点大家一起点。”
贞筠散人写了字,将字叠起来放进盒子,把笔交给其他人,奉玄拿笔写了“雪”“窦”两个字,也将两个字叠起来放进了竹盒。众人写完字后,雪岩药师晃了晃盒子。
雪岩药师在炉子上煮了青杏茶,几人围坐,听着风雨声抽字,先抽出来了“雪”字。昆仑有雪、温伯雪子适齐、青女司寒掌雪、滕六降雪,奉玄说:“周穆王遇雪”,佛子讲了佛门“仰山指雪”公案。
仰山指雪引起了一段色空争论。雪落在石狮子上,颜色洁白无匹,仰山慧寂僧指雪狮子问众僧是否有胜过此色者,众僧无话可答,以为仰山慧寂僧以纯白色雪狮子为喻,已了悟色空,得证清净法身;云门僧得知后说:仰山问雪狮子颜色,即使那雪狮子颜色很净,也还是有色,因此仰山眼中还是有色相,他没有了悟了色空,如果要自己来回答仰山,自己会直接推倒石狮子,使得这雪狮子的色相消失;重显僧评云门僧:云门眼中看见了狮子,还要推倒,是心中也还有色相,也没有彻悟。
雪岩药师问佛子:“小友以为,谁心最为清净?”
佛子说:“仰山指雪,纯白清净,仰山心中也很清净,再往后论就是狂禅了,我不精通。狂禅之中,我记得佛门怀海师曾说佛经乃是眼中金屑,佛经虽是宝物,眼中看过佛经、不忘佛经,那就是还有挂碍,是被困于文字之相,因此不能完全超脱。一切争论只为色空二字,了悟色空,应知色即是空——对眼前之相还有留恋,是不能了悟。”
贞筠散人听完忽然笑了,说:“哎呀呀,可不是这句话嘛!佛经是眼中金屑。小友不是禅宗的人,我却遇见过禅宗的和尚,知道其中的厉害。我遇见的那和尚修南禅,最讲顿悟,修得有些狂禅的意味,曾对我说:‘小朋友,人不必多看书,我连佛经都少看。你不知道,知识是障,叫做知障,书看多了就会有定见、偏见,看书越多,就越会被写书的人迷惑,既然被迷惑,心就不能空明澄净——所以书是不应当读的。’我那时年纪小,心想他说的有道理呀!我立刻就不读书了,还和他拿经书点火煮了茶,他说我悟了,结果一会儿我师父来找我要经书,我被我师父拿拂尘抽了一顿。”
贞筠散人开玩笑道:“我从那次知道了,狂禅一般人是修不了的,修了要挨打。”他说:“仔细想想,人不读书,不遇到知障,以为自己的心就清净了,可是世上不是只有知障,还有声色各种魔障能去填塞人心呢。若是要我说,障不在读不读书,只在贪不贪,读书的人他的心如果不凝滞于书,眼前的书就碍不了事。”
佛子说:“散人多闻。佛说般若,即非般若,是名般若①。众生无缘见佛,因此要看写下来的佛言,佛经当然是可以看的,只是看时不必拘泥,拘泥意味着贪执于文字,贪执就可能陷入魔障。”
贞筠散人问:“‘执’怎么讲呢?”
佛子说:“世间人人有执,为相所困。佛问须菩提:须菩提,已经证得阿罗汉果位的修行者,会生出‘我已经证得阿罗汉果位’这种心思吗?须菩提说:世尊,不会,因为阿罗汉一旦生出这样的心思,就是还执着于我、人、众生、长寿者等等相状的分别,那就不算是阿罗汉了。”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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